刘翰轩

深秋的风,掠过宇治的山林,红叶簌簌地落在石阶上。受父亲之托,我专程造访日本宇治的黄檗山万福寺。

身在日本求学的我,站在这座古寺檐下,望着飞檐承着岛国清寒的朝雾,木梁间流转着古朴的明代气韵,匾额上的字迹厚重雄浑,风穿过回廊的那一刻,我心中浮起父亲新近写就的《黄檗寺赋》。父亲深耕古典文学,素来喜爱汉赋创作,笔下铺陈山川,钩沉史迹,一篇赋文,让我慢慢读懂黄檗,读懂这一海相隔,一脉相承的禅灯。

福清的黄檗山,藏在层叠的翠峰之间。大帽峰、紫薇峰次第罗列,山壑间常年浮着薄云,清泉顺着岩缝缓缓流淌,漫过青石,漫过古木的根须。古寺依山铺展,殿宇顺着山势层层递进,黛瓦飞檐,舒展从容,朱柱映着天光,庭院里芳草如茵,古松静立,山风穿过林莽,送来松涛与隐约的钟磬声。春日新绿漫山,秋时红叶落阶,云雾起时,整座寺院半隐在青山烟霭之中,像一卷缓缓摊开的山水长卷。这里不是喧嚣的名胜,是被时光轻轻安放的禅林,自唐贞元肇建以来,一千两百余年,朝暮云来,泉声不改,希运禅师于此传心,临济一脉由此发源,江淹、蔡襄、朱熹等先贤也曾登临题咏,把笔墨与心事留在山石碑刻之上,一山一寺,便沉淀下绵长厚重的文脉。这些风物旧事,都在父亲的赋文中一一铺叙,先前读来,只觉辞章典雅,直到站在宇治万福寺,才品出文字背后沉甸甸的份量。

我总在想,三百多年前,隐元禅师便是从这片青山里启程。彼时他已是六十三岁的长者,几番推辞之后,终究应下东瀛僧众的恳切邀约,带着二十名弟子,扬帆渡海,向着茫茫东海而去。风浪滔天,海路迢遥,他行囊里装着的,不只是佛经戒律,还有一整个明代的汉地文化:建筑营造的法度、书法绘画的笔墨、刻印的技艺、煎茶的风雅,还有医药、农耕的新知。抵达宇治之后,他依着福清祖庭的模样,重新建起一座万福寺,规制、殿堂、造像,一一仿故土旧制,依旧唤作黄檗山万福寺,从此,日本禅宗之中,多了黄檗一宗,与临济、曹洞并立,光照东瀛的禅林 。父亲作赋时,也特意浓墨书写这段跨海传灯的往事,铺陈隐元禅师不畏风波,远播文脉的胸襟。

在日本读书,我时常听见当地人说起黄檗。他们说隐元禅师带来了新的禅风,重整戒律,刊刻《黄檗清规》,让沉寂已久的日本禅宗再度焕发生机;他们也记得,隐元带来的不只是佛法,还有煎茶道、隐元豆,许多日常里的风物,都连着远在福建的这座大山。我站在宇治万福寺的庭院,看着和祖庭如出一辙的木构殿堂,忽然懂得:福清黄檗,是根,是源,是日本黄檗宗共同的祖庭。禅灯跨海,不是单向的馈赠,而是一衣带水之间,文明温柔的相逢与互鉴。从前读父亲的赋,只看见史家笔墨,山川铺排,如今亲至宇治古刹,才把纸上文字,和眼前的殿宇、檐角的秋风,一一对应起来。

很多人说,文化的交流宏大而遥远,可于我一个留学在外的学子而言,它是很具体的。是在异国古寺里,看见和故乡一模一样的匾额形制;是读隐元的语录,字句之间,依旧是闽山的底色;是两国僧人与游人,隔着海峡,共拜同一座祖山,共守同一脉禅心。黄檗的底蕴,从来不止于山间的风景,不止于碑刻与古殿,它是一条跨越风浪的纽带,藏着古人山海不辞的诚意,藏着跨越国界的理解与尊重。父亲以汉赋存史,是用古典笔墨留住这份文脉,而我身在东瀛,便想以青年学子的视角,把这段温润的故事慢慢讲出去。

山的这边,福清黄檗,云泉永续,古刹安坐;海的那边,宇治黄檗,禅风绵延,香火长存。同一片月华,照过闽地的青山,也照过东瀛的檐角。我常常盼着,待假期归乡,再踏回黄檗山的石阶,听山间钟鸣,看云雾漫过飞檐。那时候,我会再捧起父亲的《黄檗寺赋》,静静品读。这一山的云月,从来没有被大海隔开,它从唐时的山涧走来,乘着隐元的帆,漂过东海,在漫长岁月里,静静诉说着两个邻邦之间,源远流长、温润绵长的相逢。

黄檗的禅,不在深奥的经文里,而在这山海相连的故事里。一山起脉,灯传两国,云去云来,禅意不息。我愿做一缕传递这份禅意的微光,尽己所能,守护这份跨越沧海的情谊。

丙午年暮秋刘翰轩作
于日本东京新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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