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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青年哲学家、教授，辽宁大学首席专家、唯实哲学研究院院长

一、哲学方法论的重要性

方法论对于任何一门学科的生成、存在、发展和发扬光大都是一个重要的要素，起着关键性的作用。对于哲学方法论来说，更是如此。哲学方法论既是哲学研究的工具，也是哲学本身。

说哲学方法论是哲学本身，是因为哲学方法论的创建本身就是一个充满了高度哲学思辨的过程，不具有深刻的哲学能力是无法创新出方法论的。

二、唯实主义要义

（一）唯实主义的本质

唯实主义是以事实和事实性为核心范畴的哲学方法论。事实和事实性对于唯实主义具有唯一性和绝对性。唯实主义将事实和事实性提高到了哲学层次，作为哲学概念进行范式性的规定和规范，使之成为一个成熟的哲学概念和范畴。

唯实主义的唯一性和绝对性就是不受个人意志、政治和意识形态的干扰，对事物只进行事实性的研究。

（二）事实为何至关重要

对于哲学来说，事实是至关重要的。事实的至关重要性体现在如下这些方面：第一，事实是物质世界的基本构成。维特根斯坦说：“世界是由事实构成的整体。”虽然维特根斯坦的总体的哲学观有待商榷，但他这句话却是值得肯定的。

第二，（观念）事实是人类的精神世界的基本构成。观念事实是构成人类的精神世界的最小和最基本的单元；观念事实是人造的认知世界的砖瓦。人类为自己构建的各种符号系统是由各种形态的观念事实构成的。

第三，事实是比科学和知识更基本和具有更深的层次。科学和知识可以过时，但真正的事实不会。在同一个事实基础上会不断产生新的科学和知识。事实和事实性永远是人类认知的源泉。

第四，从哲学的发展来看，哲学方法论是促进哲学发展的动力源泉。中外哲学史上的许多哲学的发展和突破都是由新的方法论的到来而引发的。

第五，作为哲学方法论，唯实主义是拓展哲学的一种新的有效的工具，也是犀利的武器，具有广泛的适应性和开拓性。

第六，发现作伪并进行去伪是唯实主义的重要功能、任务和使命。在这方面，“董学与儒学辨正系列”是个典型的例子。唯实主义在董学研究和中国哲学史中“董冠孔戴”的意识形态作伪进行了系统的去伪。

第七，事实和事实性是刚刚被开发的新的哲学概念和领域，具有蓬勃的生命力，未来有巨大的理论可能性和潜力。

（三）唯实主义关于事实的三个标准

唯实主义关于事实和事实性有三个标准，它们是：事实的真实性、整体性以及主观性和客观性的充分融合。

真实性标准是事实和事实性的底线，缺乏真实性和对真实性的充分尊重就无所谓事实和事实性，就无所谓实事求是，就不存在唯实主义。

整体性标准有狭义和广义之分。狭义的整体性标准是针对具体的事实，是对所有事实要素和历史事实的发生过程的完整记录。而广义的整体性标准则是指特定事实所参与和构成的链条性和网络性。

主观性和客观性的充分融合则包含了丰富而深入的哲学内容，对于事实的探究和从事实性向事实的过渡具有重要的意义。它主要包括对主观（性）和客观（性）的认识、对不同的认识主体及其相互关系的认识、对主观性和客观性进行融合的可能性和充分性的认识等。

（四）唯实主义的两个领域

根据事实类型和研究对象的不同，唯实主义可分为历史唯实主义和观念唯实主义两种形态。虽然这两种形式都遵循唯实主义的基本标准、方法和原则，它们在研究方法上有所不同和侧重。

历史唯实主义是针对历史事实的唯实主义，更适用于历史学、考古学等领域。观念唯实主义是针对观念事实的唯实主义，更侧重于哲学史、思想史和观念史等领域。

虽然可分为历史唯实主义和观念唯实主义，但是两者并不是相互隔离的关系，更不是两种不同的唯实主义，它们是相辅相成的协作关系。只有将历史唯实主义和观念唯实主义进行有机的结合，才是唯实理性的体现，才能更好地完成发现作伪和对其进行去伪的功能。

（五）唯实主义的四个原则

唯实主义有四个原则，即行为逻辑原则和“三非原则”。“三非原则”就是非利益性原则、非意识形态化原则和非当代性原则。这里只作一个提纲挈领的简介。

1．行为逻辑原则

行为逻辑原则是唯实主义重要的基本原则之一。作为唯实主义的方法论的重要组成部分的行为逻辑原则在考古学、人类学、历史学、哲学史/思想史和人物传记的研究中会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将在本书下文展开的“撰书运动”就是行为逻辑原则在新五经的生成过程中的一次典型的应用。

2．观念唯实主义的“三非原则”

“三非原则”适用于事实和事实性的构建，尤其适用于针对作伪的去伪。

“三非原则”既是独立的原则，也是具有紧密的内在关联的“三个原则”。“三非原则”致力于共同的目标，为唯实主义关于事实和事实性的三个标准的贯彻创造条件和提供保障。

1）非利益性原则

非利益性原则是指历史学家和研究者不能在所研究的历史事实和观念事实中带有个人、政党和群体的利益的纠葛，不能以各种身份参与到其中的原则。

2）非当代性原则

保证历史学家和研究者遵循非利益性原则的一个方式就是非当代性原则。非当代性原则就是在时间的轴线退出当代性的时候才能对历史事实和观念事实进行充分有效的研究，才能更好地落实唯实主义关于事实和事实性的三个标准，即事实的真实性、完整性和主客观之间的充分交融。

由于事件发生的当代，研究者和历史学家会对事件有不同程度的参与性，并且更容易受到其他因素尤其是政治和意识形态的影响和干预，从而对事件的理解、表述和判断违背关于事实和事实性的三个标准，因此对当代性的时间性的回避是贯彻非利益性原则所必需的条件。

（六）唯实主义的具体研究方法

唯实主义不仅包含关于事实性和事实的标准，获得事实和事实性的四个原则这样具有抽象性的规定，还有获得事实性和事实的具体方法。

1．归零重启法

唯实主义的重要方法就是以“裸眼”看事实。所谓“裸眼”就是用自己的眼睛不带先决条件和预设观念地去寻找和看待所发现的事实。“归零重启法”就是唯实主义用“裸眼”看事实的具体方法和实施过程。

唯实主义的归零重启法是将关于特定的命题和研究对象的既有的判断、观点、结论和传统都归零，即完全清除既有观念的先入为主的影响，从零开始根据相关的事实性和事实重新构建关于这个命题的判断、观点和结论。

归零重启法是唯实主义的基本研究方法，适用于历史事实和观念事实，适用于历史学、考古学和哲学史/思想史等领域中的研究。

2．唯实双构法

唯实双构法是唯实主义的一个重要方法。唯实双构法就是对特定的命题和问题的既有的观念进行悬置，从零开始，再根据唯实史料根据唯实主义的标准和原则对该命题和问题进行重新研究和重建的研究方法。由于这个从悬置到重建的过程涉及“破”与“立”两个过程，因此该方法被称为唯实双构法。

3. 唯实史料

对史料的判断是历史学研究的首要步骤，对此，唯实主义的唯实史料观提供了甄别和使用史料的标准和方法。唯实史料是实施和落实归零重启法的前提和基础。缺少了唯实史料，归零可以，要重启被难上加难。

唯实史料是符合唯实主义关于事实性和事实的三个标准的史料，是有充分历史事实支撑的史料，而不是缺乏重要的或者关键性的事实要素的史料，更不是充斥着作伪的假的史料。

唯实主义关于董学研究的归零重启法就是建立在唯实史料的前提和基础之上的。缺少唯实史料的事实性支撑，关于董学的唯实双构便无法成立。

4. 唯实比较法

1）唯实比较法是基于事实的比较法

唯实比较法是根据两个实体和命题的事实和事实性为唯一的根据和基础而进行系统比较的研究方法。

2）哲学体系进行唯实比较的理论范式

在“董学与儒学辨正系列”之中，唯实主义形成了在思想/哲学体系之间进行系统性比较的理论范式。

唯实比较法的具体步骤包括：不同的哲学思想所针对的时代命题；不同的哲学思想的核心概念体系；不同的哲学思想的核心理念体系；不同的哲学思想的价值观。在《董学与孔学的正本清源》和《董学与先秦儒学的去伪存真》中这个理论范式得到了具体而深入的落实。

（八）唯实理性

唯实理性是人类理性的一种，唯实主义所提出的一种新的理性形态。也就是说，唯实理性是基于唯实主义的事实性的一种思维方式和认知立场。哲学的研究方法就是一种理性的思维和研究方法，是理性思维的凝聚，而唯实主义的研究方法则是唯实理性在哲学方法论上的典型体现。

三、唯实主义与董学研究

唯实主义的方法和原则在董学研究上进行了理论创新。

唯实主义的一个重大发现就是根据两者在观念事实的各个层面上的迥异证明了董学与孔学是两种不同的思想和价值观，两者的核心概念、理念尤其是价值观之间存在着巨大的体系性壁垒、差异性和冲突性。

明确地认识到董学与孔学和先秦儒学的本质区别是正确认识到传统的经学研究中的不足和缺憾的理论前提和基础。缺少了这个理论前提和基础，便无法发现传统的经学研究是在皇权主义作伪之下存在和运行的历史事实。

四、中国哲学史研究的两种方法论

相对于传统的中国哲学史的研究方法，唯实主义提出了以观念事实为唯一核心的纯哲学的研究方法。

（一）传承法

1．传承法的基本定位

传承法是以对历史和传统文化的传承为基础和根据的哲学史研究方法，传承法在走向和定位是基本上完全接纳历史上对哲学理论、哲学史和哲学家的评判，强调对传统价值观的连续性的认同和承接，并以此为主线和己任进行进一步的传承，而不对传统的历史和文化的判断和结论进行质疑、挑战、批判和修正。

传承法在技术层面的研究方法是训诂法和考据法，在理念层面仍然延续和采用传统的皇权主义或者皇权政治的视角和价值判断。传承法在清朝的乾嘉时期达到了顶点，训诂法和考据法在乾嘉期间取得了巨大的成绩。

2．传承法在正统性和合法性上的悖论

传承法的目的之一是在对历史和文化的传承中获得正统性和合法性。但是，恰恰在正统性和非正统性以及合法性和不合法性之上，传承法形成了的悖论。

从对传统观念的继承中，传承法是个在学术上“安全”和回避风险的做法。由于甚至传承历史上的传统观点和方法，自己并不会承担任何观点和是非上的责任。也就是说，延续两千多年来一直被遵守的观点和方法的传承法应该更具有正统性。而正统性也会带来合法性。但是，正是这种貌似的正统性和合法性却并不尽然，因为传承法反而可能带来非正统性和不合法性，从而出现了合法性和不合法性之间的悖论。而产生正统性和非正统性以及合法性和不合法性之间的悖论的枢机就在于传承法对于传统哲学研究中的事实性的视而不见，尤其是对各种系统性和历史性的作伪的无条件的继承和延续。

（二）纯哲学的研究法/唯实主义的研究方法

1．作为哲学方法论的唯实主义

唯实主义为用纯哲学的视角和哲学方法论来研究中国哲学史提供了一种现实可行的技术上的可能性。

唯实主义不哗众取宠，不故弄玄虚，不追求流量，是一项扎扎实实的学术研究成果，是一种建立在充分的哲学土壤和吸取了古今中外哲学营养的哲学方法论。唯实主义具有开放性，接受任何学术上和哲学上的质疑、检验、批评和探讨。唯实主义是属于中国的哲学方法论，具有开创性。

唯实主义的研究法是纯粹哲学的研究法，是以观念事实和历史事实为核心和唯一标准的研究法。

2．唯实主义的核心功能：发现作伪并进行去伪

发现哲学史和历史学中的作伪并对其进行系统、深入和彻底的去伪，这些是唯实主义的核心功能。这个功能典型地适用于包括董学研究和经学研究的中国哲学史研究。发现了“董冠孔戴”的意识形态作伪并对其进行系统、深入和彻底的去伪便是典型的例子。

3. 两个层次的研究方法

1）不同层次和视角的两种方法

传承法实际上更侧重于从文化层面来研究董学，在研究方法、立场和价值观上延续了前代并无可厚非，因为文化的观念经过漫长的时间才能打造形成，要摆脱它们同样需要漫长的过程，更何况传承法中的绝大部分结论，尤其是董学与孔学的文化上的交融、孔子的地位等，已经成为了一种独立的文化现象，而在技术上，虽然清朝的乾嘉学派和民国初期的训诂学和考据学取得了巨大的成绩，但对古籍的训诂考据仍然有进一步挖掘的空间，传统的小学仍然有学术价值。唯实主义并不旨在冲击和打破这种文化传统。传承法仍然可以按照传统的立场和方法来从事董学研究。

相比之下，唯实主义则是从严格的纯哲学的层面来对董学进行研究，体现了已然脱离皇权主义的时代性立场。这是必要的立场转变和研究维度的提升。中国哲学史摆脱旧时代的皇权主义的立场和方法是历史的大趋势，董学和哲学史的研究终究要与时代性进行结合，终究要斩断古代的脐带，在立场和方法上完成独立性的转变，而唯实主义只是率先意识到了这个趋势，先走一步而已。事实上，用唯实主义的哲学研究方法来研究董学、经学和中国哲学史仍然有许多命题要攻克，仍然有很大的拓展空间。这也是“董学与儒学辨正系列”继续前行的原因。

2）共存与发展

作为纯粹的哲学方法论，唯实主义并不是对传承法的否定，而是借鉴和反思的关系。两种研究方法一方面处于共存状态，另一方面也在共同发展，尤其是唯实主义的研究方法未来具有广阔的发展空间。两种研究方法所处的时代不同，层次不同，所针对的命题和观念事实不同，目的性与使命也不同，但是两者并不是相互竞争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互补性。

五、唯实主义的现状与未来

唯实主义已在多个领域取得了“突破性”的成果。在中国哲学史的研究中，将重点放在了董学研究之上。截至目前，“董学与儒学辨正系列”已出版了三本四册，包括《唯实主义》（人民出版社2020年）、《董学与孔学的正本清源》（上下册，人民出版社2021年）和《董学与先秦儒学的去伪存真》（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3年）。该系列仍在进行中。

《国际关系中的事实性与作伪：唯实主义的解构》在2023年出版（当代中国出版社）。

以唯实主义为方法论基础的《存在辩证法》于2025年出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该书提出了新形态的辩证法理论---存在辩证法，被认为是辩证法观念史上的理论突破和转向。

唯实主义具有扎实的哲学根基、广泛的应用领域和巨大的潜力。希望在未来，它能够在更广阔空间的得到进一步的发掘和开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