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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师徒游仙宫，道士脱魔境(下)

拜完药王一行人径直往道士们和主持的起居之地“蓬莱仙阁”走去。蓬莱阁高大宏伟，共有三层，以象天地人三才，主持张正伦道人住最上层，也叫三清殿，供奉三清祖师。张道长在第一层会客，第二层起居，第三层修法。两边有“鹤年堂”、“松风斋”、“乐道轩”、“传戒台”，古木林立，奇石叠景，苍松翠柏，道气轩昂，红梅琪草，香远益清，竹林通幽径，画廊隐仙迹。龙啸云诧异的是东边乐道轩门外有一口棺材，竟是韦海峰起死回生之后弃于道旁的上等楠木棺椁，不知何故停在乐道轩门口，龙啸云好奇地过去看了一眼，棺材里酣睡着山门所见道衣褴褛、面布尘垢、活脱脱似丐的疯道士，疯道士冲龙啸云一笑，大嘴一咧，露出雪白牙齿。乐道轩门柱刻着：

清静玄门，说什么功名富贵;

高明妙道，哪爱他春夏秋冬。

字是用剑直接刻上去的，笔意潇洒，感觉眼熟，再看落款：回翁。不是吕祖么?“吕”字两口相叠成“回”字，吕祖自称“回道人”、“回翁”。三丰向龙啸云招手，领他直接去蓬莱阁第一层，有道童读经看香，三丰领弟子拜完神像，对道童说想拜见张道长。道童说：“家师欠安，正在三楼，概不会客。望道长见谅。”三丰说明来意，今晚借宿，万望方便，留下十两纹银作食宿之资，小道士满怀欢喜。三丰拿出一粒丹药对道童说：“如果今夜令师张真人突然吐血，丹药服下即安。我与真人同宗，乃道陵天师辽阳一脉，贫道名三丰，号玄玄。”小道童说：“各道室都有道长居住，唯乐道轩里外两间可供居住。我自会禀告家师，嘱咐后厨备饭。不知张道长食素食荤?”三丰道：“饭菜不需，我等辟谷，免得打扰。”说话间道童领三丰一行来到乐道轩，说：“弟子和静子，有事只管吩咐。”指着棺材中道人说： “本庵原主持虚灵子，发疯数年。半月前从城里抗来棺椁，日夜睡进棺材，乐道轩本是虚灵子道室，如今他爱睡棺材，乐道轩便闲出来，诸位道爷休息。”乐道轩干净清雅，毕竟前主持之屋，道童不时打扫。道童说完辞去，不一会端来四碗茶。茶碗讲究，黑釉细纹，大宋官窑所烧，观中旧物。师徒喝茶，道童退下。龙啸云喜欢观看，外屋悬吕祖圣像，配有对联：

文烹宝鼎圣胎就，武炼玉炉神化成。

虚灵子手笔。里面套间挂石刻拓本《修真图》，配对联：

阴符退尽凉透体，阳火进极热彻身。

虚灵子明道之人。不知为何疯疯癫癫。四人喝完茶略谈了几句，天色不晚，三丰要云儿夫妻到里间安息，自己和烟霞子盘坐外屋禅登。冬夜天凉，不时有怪鸟声传来，乐道轩外门没关，门外棺椁中传来虚灵子的打鼾声。三丰和烟霞子静坐到深夜。龙啸云听三丰讲“黄粱一梦”仙典，感到好奇，三丰法本有《梦仙诀》，诵念仙诀，入梦后会有灵感梦境，只要解梦，能兆未来。龙啸云默念口诀云：

稽首玄天尊，灵梦兆三生。我今入圣道，梦观如明镜。

龙啸云默念口诀81遍，收心摄意，眼观鼻，鼻观心，心观丹田。静坐片刻后安卧。套间有一张大床供夫妻安卧。龙啸云渐入梦乡。金蝉儿没有睡意，坐起调息打坐。房里安静，门外风起，寒气一屋。明月清光，照耀大地，不知名的怪鸟呼啸而飞，阵阵叫声，凄凉惊悚。金蝉儿毕竟是修仙之人，山中住过，什么情景没见过?今夜的怪鸟声时近时远，令人不可琢磨。龙啸云梦见茫茫无边的大海上飘来一艘大船，船上有在八仙庵拜见的八仙、重阳、邱祖、斗姆元君、药王，神仙在大船上或喝酒，或谈道，或读书，或静坐，或观涛，龙啸云站在海边，船上的人问他上不上船，同往蓬莱仙山。龙啸云的妻子金蝉儿不见了，听说她去了蓬莱仙山。龙啸云问怎样上船?仙人中走出三丰道人，手一指，一道金光射到海岸，金光化成金桥，龙啸云踏桥登船，“师父，蝉儿哪去了?”三丰说： “蝉儿先你而去，赶快放下尘缘，随我朝山。”云儿摸摸上衣，说：“糟了，九龙玉佩遗失海摊。这是我随身宝物，当年兵破长安在唐宫所获，三百年来佩带身边，师父，我要找回玉佩。”三丰叹了口气，一指海岸，龙啸云瞬间飞到岸上，寻找玉佩。当他为找到玉佩兴奋时，茫茫海面，巨浪滔天，哪见船影?急得云儿大喊“蝉儿妹，等等我。师父，等等我。”海天寥廓，狂风大作，海滩寂寥，孤影只身。一喊云儿醒了，蝉儿安禅打坐，窗外清光如水。听到云儿梦里呼唤，蝉儿轻声问： “云哥哥，做噩梦了?”云儿说：“我梦见你去了蓬莱仙山，夫妻分开，急得大喊。”蝉儿闻言笑道：“你呀，情牵爱挂。睡吧，我那也不去，和你修道以终。”蝉儿突然感到有点不安，云儿默念梦仙诀，梦中找不见蝉儿，难道预兆我夫妻终要分开?云哥哥好道根，为何不能一起去蓬莱仙山?”蝉儿睡意全消。突然传来师父密音：“夫妻尽打妄想，魔头马上到了，还不定心止念。”禅儿这才收心，云儿也听到了师父以内力传来的密音，夫妻赶快收心。

寒风呼啸，怪鸟嘎嘎，冷月无声，清光寒心。门外的棺椁盖被推开，发出吱吱声响，划破寂寥长夜，和怪鸟之声应和。虚灵子闯进屋对三丰大吼一声，恶狠狠扑过去。三丰道：“孽障胆敢。”人已飞空，伸出右掌望虚灵子顶门击去，一道红光瞬间灌进虚灵子顶门，虚灵子身体暴涨，烟霞子一个箭步窜上去给虚灵子膻中穴一指，虚灵子闷声倒地。烟霞子把他扶起，三丰右手对准虚灵子顶门，抓出一团团黑气，立马收进葫芦。虚灵子顶门现出元婴，赤身裸体，满身血光，丑陋狰狞。三丰一口仙气吹向元婴，道道金光将元婴包裹，浑身血光像一件衣服一样褪下来，烟霞子望虚灵子后背猛击一掌，虚灵子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天空怪鸟嘎地一声惨叫，飞向远天。三丰拿出丹药，烟霞子打开酒葫芦，用酒灌下丹药，虚灵子长出一口气，醒了。三丰双手结印如莲花，把一个晶亮的元婴往虚灵子顶门一置，元婴一晃进入虚灵子体内，与肉身合一。虚灵子跪地磕头。“谢谢仙长救命”。三丰扶起虚灵子，道：“贫道受吕祖之托，特来解困化难。”叫云儿夫妻出来相见。虚灵子神态自然，容光焕发，神目如电，没有丝毫疯狂之态，对三丰说：“先生进城那天我藏人群里，我梦见吕祖说：‘虚灵子，救你脱离魔障的人明天到南门，你早早去，把韦家扔掉的棺材背回来住在里面，魔煞之气暂难以害你，把乐道轩打扫干净等候四人。’仙长救命之恩，贫道没齿不忘。” 说完再拜。千年楠木木气可以护体，古代修道的人根据自身五行，或选水边修炼，或选有奇树古木的地方修炼，或选有金矿、玉矿的山洞修炼，或到黄土高原住窑洞修炼，或选前辈真仙修炼过的洞府修炼，都为补自身五行之不足。千年楠木木气十足，护体补元。凡名家所制棺椁都在底板秘藏符咒以压地煞邪气，保子佑孙，“鲁班门”绝技几近失传。给韦海峰做棺椁的蔡家世代传《鲁班书》，此道精熟。祖上明戒，万不可为仇为利在他人棺椁底书写邪符害人子孙，如有违背，自身惨死，子孙不祥。蔡家棺椁名满长安，家中多出修道之士。楠木棺椁被疯道人虚灵子抢回八仙庵独居其中。

虚灵子乃邱处机弟子李志常的首座，主持八仙庵多年，张正伦天师来长安时虚灵子闭关炼神，张正伦精《易》数推算，闻知主持闭关，挂单仙庵，算定虚灵子出神日子，等待时机。三年前某甲子夜，虚灵子元神刚飞出顶门，盘旋虚空，张正伦放出摄来的五个阴鬼符咒催动扑向虚灵子元神，虚灵子刚想与阴鬼斗法，张正伦看准时机，将女人经血所炼法物施出，虚灵子元神上空三尺之内顿下血雨，张正伦想乘机除去元神，虚灵子强忍痛苦，将阴血污染、阴鬼附体的元神收到体内，立马疯魔，每天子午时刻心痛头裂，苦不堪言。张正伦做了八仙庵主持，想把全真派祖庭变成正一派西北根基，明传符箓，暗传房术，给普通信众传授符箓，给达官商贾传男女合气之道，一时门庭若市。张正伦常用符水疗疾，对长安瘟疫毫无作用，便说上天“收人”，无人能救，即便张道陵再世、孙思邈重来，也难救劫。天师言出，人心惶惶。疯道人住进韦家所弃楠木棺椁后张正伦病了，心痛脑胀，夜夜恶梦，多次占算，不知由来，只好称病不出，暗中修法，以想对策。

乐道轩中三丰让虚灵子静坐，烟霞子仗剑而立，云儿夫妻坐在虚灵子两旁，虚灵子右掌对金蝉儿左掌，左掌对龙啸云右掌，三丰要虚灵子胎息运气，聚精会神。三丰口诵《金光神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受持万变，体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忘形。

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随三丰低沉缓慢的咒语声虚灵子渐入虚灵之境，丹田火光即生，片刻光明满腹，聚成热能向尾闾冲去，虚灵子骨头里火热难耐，龙啸云和金蝉儿感到了这种火热。当火热之气上升到虚灵子颈椎时向两肩流去，瞬间流到龙啸云和金蝉儿身体中，火热之气经龙啸云、金蝉儿的身体从两人顶门像云气一样升起，房间被云气照亮，团团光气包裹云儿、蝉儿、虚灵子，金光将乐道轩照亮。三丰和烟霞子像护法神明，神情肃穆。光气移到虚灵子顶门，慢慢渗进脑海，大脑清凉，甘露灌顶。虚灵子中脉黄道一股热能上冲将此云气包住，降到丹田，虚灵子看到丹田中有个水晶般透明的元婴在光气中化生，元婴渐渐有了肌肉肤色，像可爱的婴儿。一会儿元婴长到七岁摸样，从顶门一道光进来，化成一柄宝剑藏在元婴体内。元婴乘云气冉冉上升，升出顶门，三丰和烟霞子守在虚灵子身边，直接把元神送到九天高处神霄仙府，被神霄真王使者接走，用九天光气照耀，用九天仙露沐浴，很快送回体内。乐道轩里的光气和神体进入虚灵子身内，道室变暗，窗外清辉如银，长夜寂寥。虚灵子内视，元神身着道装，顶有道髻，身悬仙剑，面如冠玉。瞬间元神化成金光，弥散体内，内景顿失。三丰和烟霞子会意，互望一眼，说：“元神成矣，恭喜恭喜。今得九天神霄雷府所赐宝剑，外道邪魔，不可侵矣。”虚灵子心中明了，口未曾言。龙啸云和金蝉儿奇怪为什么虚灵子的热气会进入自己体中，变得不再火热，还会升到头顶再进入虚灵子体内?三丰已知二人心思，道：“修道之人要懂阴阳运化之妙，你夫妻正当二八年华，阴阳气通，正可助虚灵子一臂之力。虚灵子孤修独炼，其气阳刚有余，阴柔不足，火性甚大，需以二位阴阳之气调和，才见丹家之妙。”此言一出，不独云儿夫妻恍然大悟，连烟霞子和虚灵子顿悟玄妙。丹诀云：

规矩三光，四灵在旁。存想丹田，大一紫房。

内有真神，雷霆之王。我炁运化，王应如响。

少阴少阳，艮兑妙象。灵药入体，腹热头凉。

阴阳互济，元神长养。龙虎和修，逍遥仙乡。

东方既白，白露为霜。冬天的太阳升起得晚了一些，昨夜发生的一切外人不知，蓬莱阁、鹤年堂、松风斋没有住多少道人，道室紧锁其门。自张正伦做主持，想把八仙庵变成正一道场，一些全真道士娶妻安家，也有经营，泼皮无赖子也做火居道士，平时在道观里收香火钱，夜里回家抱老婆睡觉。张正伦娶妻生子，妻子不住道观，离观不远的东门外另有小院。张正伦最好讲论法术，抓鬼画符，祈雨求晴，当地官长与他交厚，对张正伦把八仙庵变成天师府暗中支持。闲事不提，单道昨夜张正伦静坐法堂，地上摆好七盏星灯，念念有词，突然感到胸口被人用手掌重击一下，鲜血狂喷，将主命星灯扑灭，他大叫：“我命休矣”。和静子见状赶忙扶起他，把三丰白天所留丹药灌下去，张正伦即醒。和静子这才把白天遇见的人告诉他。丹药入体，周身舒坦，半月来的疾病全没了。张正伦对和静子说：“为何早不禀报?明早快快请他进来。”

张正伦静坐养神，三丰和龙啸云夫妻、烟霞子被和静子领来问讯。张正伦起身相迎，和三丰叙宗谱，三代以前两家还是堂弟兄，两人都是三十六代天师张宗演堂弟。辈分比第三十八代天师张雨材高。叙了同宗，格外亲切。三丰对张正伦介绍龙啸云夫妻是徒弟，烟霞子是师侄，要他们到外面静候，自己和天师有家事相谈。和静子也退出蓬莱阁。仙阁剩下张三丰和张正伦，三丰先向三清身顶礼，再向先祖张道陵天师顶礼。说明来意，昨夜给他的丹药乃先祖道陵天师封留。天下道教，本是一家，不该彼此伤害。全真祖庭乃吕祖道场，清静法门，如今被正一道变得面目全非，不法道士借阴阳合气之道纵欲行淫，败坏道风。万不该在虚灵子出神之际以道术害他发疯，有损阴德，有损天师家风，必招天谴，特来八仙庵化解孽缘。张正伦自生病以来颇为后悔，知道所使邪术一旦破去，邪神阴鬼即可反噬，进入自体。好在三丰已将阴鬼收进葫芦炼度，不再反噬。化解虚灵子元神污血时烟霞子给虚灵子一掌，逼出淤血，瞬间反噬之力传到张正伦身上，当即疼痛吐血，要不是三丰早备丹药，只怕张正伦当下昏死。三丰劝诫张正伦回到江南或四川弘扬天师道，万不可心术不正，否则后患无穷。这次看在同宗同祖的面上救他，此事已惹恼一辈剑仙，本来剑仙会暗取首级，碍于张道陵真人面子，未下杀手，特请三丰化解。张正伦闻言大惊，跪在道陵真人圣像前忏悔。泣泪交流，哽咽难言，痛心疾首，道陵天师眉间放出圆光将神案照亮，捷在一瞬，且使张正伦看到先祖显灵，他磕头忏悔，发愿苦修，不问红尘，愿先祖保佑。三丰拿出二百两银子，说：“这是净财，愿吾兄以之为资，南下或西渡。观中所积钱财乃造业所得，尽皆救济贫困，以做功德，八仙庵仍还虚灵子，皆大欢喜。”张正伦知道虚灵子被三丰救治，答应了三丰所求，决定去四川鹤鸣山寻访先祖道陵圣迹，专一修行，不问世事。正是：

人心生一念，天地神明知。过也若能悔，神明乃宥之。

众罪如霜露，慧日能除之。善恶若不报，乾坤必有私。

悔过神明喜，迁善道佑之。人命有五行，修德换元气。

圣人不争事，安然待万理。一心能无妄，金丹自成之。

三丰和张正伦谈完之后请来虚灵子拜见。张正伦面有愧色，虚灵子对他拜了九拜，说此乃天意磨练，遇见三丰先生所得更多，大因缘拜张真人所赐，感恩非常。张正伦闻言惭愧。三丰道：

坏因缘是好因缘，因缘结在三生前。

冤冤相报何时了?一笑高隐卧深山。

三人闲谈片刻，将前嫌尽释，三丰将烟霞子、龙啸云唤进来。这三人之间的事他们不知情由，三丰不说，即便虚灵子的突然发疯他并不知道是张正伦邪法所害，还以为是走火入魔。三丰不讲破，对张正伦明言此事你我弟兄知之，后来张正伦居鹤鸣山苦心修道，终得成就，这是后话。三丰对众人说：“曾读杜光庭真人所著《墉城集仙录》，真人云：‘仙者心学，心识则成仙。修生之道，除嗜去欲，啬神抱和，所以无累也;内抑其心，外检其身，所以无过也;先人后己，知柔守谦，所以安身也;善推于人，不善归诸身，所以积德也;功不在小，立之无怠;过不在大，去而不贰，所以积功也。然后内行充而外丹至，可以冀道于彷佛耳。’愿与诸君共勉。”众人听来受用。欲知三丰将在长安如何积德，且听下回分解。